布泉的土酒文化
“舞之蹈之，源于杜康；乐也悲也，发自心房。世上万事，玄机难参。读书耕田，快乐为上。”这顺口溜是对布泉土酒文化、布泉人为人处事、半耕半读式田园生活的最好诠释了。
要不是我亲身经历了那么多的事，还真的不敢相信，这就是布泉人的生活方式呢！这较之于唐代酒仙“李太白”的埋怨“天若不爱酒，酒星不在天，地若不爱酒，地应无酒泉……”，似乎更具有积极向上的精神内涵。何谓土酒？本土自酿之酒也。品之，其味醇厚。喝之，齿留余香。酒很淡，可后劲足，不经意间，你会醉得一塌糊涂。
当老师那阵子，我是滴酒不沾的，惟恐酒后误事，误人子弟。世界上啥事都可以推倒重来，就是教育这一摊，万不可耽误的。星期天、假日什么的，要是有亲朋好友登门拜访，不得已而应酬时，我也只能喝它个三二两，就晕乎乎醉熏熏，分不清东南西北了。
也许是人生的运气定数吧，我要调去布泉工作了，临行时，我的表弟预言：不出三年，我表哥在酒坛上会达到“公斤级”的。臭乌鸦嘴巴，还真是被他言中！
去到布泉之后，我才知道，山区里的男人，很少有不能喝的。边远山区的女人，也大多是能喝酒的。
“酒神”——梁某
小时候，我一哭闹，大人们便吓唬我：还不停下来吗？梁某某来了！我抬起头，四处张望，侧耳倾听，然后将头深深地埋在大人的怀里，真的怕被他抓了去。在我们小孩的心目中，梁某是个“酒疯子”。长大后，我才知道，他不是“酒疯子”而应该是“酒神”。
梁某，身高1.7米，紫红色的脸庞，身体健壮，一生嗜酒。每当街天，他会右手拿着一个装满酒的瓶，一边走路，一边喝酒。逛了几个来回之后，酒喝足了，神经也兴奋起来了。他便手舞足蹈，用粤人腔调自言自语起来：“我是梁仕良，曾经当新郎。婆娘赛仙女，勤劳又善良。只因我好酒，天天泡酒缸。惹得婆娘怒，弃我嫁远方。”用山歌向世人述说着他的不幸。
很难说人不是一道风景，他的醉态令人难忘，身子摇晃、步伐不稳、欲进还退。往前窜两步，往后一仰，后退半步。头重脚轻，手舞足蹈。一次，看到他，人已轰然倒下，可手中的酒瓶却还被他高高举起，然后，一节一节地抬起身，极为滑稽地站了起来，似乎在向世人宣称：我是不倒翁！
自从他的妻子离他而去之后，也许是借酒消愁的缘故吧，他便整天与酒为友，喝完太阳喝星星，用他的话来说：要保持24小时处在迷糊状态，一如陶潜所言“悠悠迷所留，酒中有深味”，此中滋味，他自个儿品尝，不足为外人道也。过后不久，他也就郁郁而终了。
酒，是文学创作的兴奋剂、人际关系的亲和剂，更是男人世界不可或缺的乐趣。适当地喝，有益于身心健康；过量地喝，会当场盘点胃里的食物，神智迷糊，找不到北，忘记了回家的路，何苦呢？
梁某曾经是当地的民歌手，年轻的时候，就是通过对唱山歌娶回了漂亮的妻子的。山歌对唱，实际上是山里人对文学即席创作的考验，没有丰富的生活阅历，没有一定的文学修养，在众多的歌手中，是难于脱颖而出的。要是酒不误事，没准他会成为一位民间艺术家呢！推而论之，现实生活中，不少的人是挺有才华的，但迷恋于酒，几杯酒下肚，飘飘然羽化而登仙。久而久之，天才的潜质没有被充分挖掘出来，成了庸俗的人，此等情况，何等悲哀！
红薯酒————山里的特产
那是十年前的事了。
“朋友，你好久没去我家了，你得抽空去看看我！”乡下的老队长紧握着我的手，拍着肩膀，再三叮嘱，一定要到他家做客。盛情之下其实难缷，星期一我和几个同事突然造访他的家。
客套了一阵子，收取了他负责收缴的农业税后，我们正想告辞，到别的村屯工作，但他就是缠着你，不让你脱身出来，并告知厨房已经备好了酒菜，非要陪他喝两杯不行。他连推带拉地将我们引到了厨房，只见一桌丰盛的菜已经摆上了台面。一切都是在秘密进行中，不让你发觉，连让你劝阻的机会都没有。
原来，在我们和他谈工作的时候，另一边的厨房早就忙开了，等到我们谈完了工作，他那边的饭菜已经准备好了。
队长招呼来了他的邻居兄弟，请大家入席而坐，一如陶潜所云“落地为兄弟，何必骨肉亲。得欢当作乐，斗酒聚比邻。”在谈笑声中，觥筹交错，不一会功夫，已经是“杯尽壶自倾”，我的几个同事也是能喝的主儿，喝完了米酒喝玉米酒，没有了玉米酒，主人搬出了一缸的红薯酒。
哎，说到红薯酒，还有一段趣事呢。山里盛产红薯，大家都没有拿红薯到集市上出售的习惯，因为家家户户都有红薯，谁会把它当成商品呢？煮了烤了吃不完，怎么办？老队长发明了酿造红薯酒，酿造成功了，酒非常好喝，可就是酒味中有一股烂红薯的臭味。怎么样才能除去臭味呢？这么个小问题一直困扰着队长。
一次他专程跑到乡里找我，说明了情况。我说这好办啊，在红薯酒里添加一调羹食用香精不就行了吗？香精有菠萝味的、有香蕉味的……，随你的口味调酒。回去之后，他如法炮制，调酒成功，他高兴得一夜无眠。
第二天，他和他的朋友兴冲冲地提着酒菜去答谢我。此后老队长对我尊敬有加，爱护备至。
在队长家，酒是喝不完的，一坛一坛地上，客人不醉，主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。队长喝了酒，话题可就多了。他说，他带领群众开荒种的将近一百亩板栗果今年开花了，将会有好的收成，大伙可高兴了。我提醒他，要做好管理工作，确保有收成。他说，你放心，我们经常请农业技术员下来指导工作，不成问题的。从这一点上说，我对基层工作的一句口头禅——喝酒也是为了工作，有了更为深刻的了解！
黄昏时分，我们离开了队长家，由于玉米酒的度数低、后劲足，我们几个都感到头重脚轻，脚已是不那么听使唤了，有时候歪斜着，走的是黄牛走的道路，好不惬意！
马拳师
六十年代的某一天，我们几个年轻小伙子晚饭后，感到百无聊赖，于是就“凑份钱找乐”，啥意思呢？那个年代，生活比较贫困，也很单调，不象现在生活多姿多彩。唯一能够做的，就是去买一、两斤白酒，让街上人称“哥宁”的马拳师喝个半醉，然后再看他舞棍弄棒，过把瘾就是咯。
于是，大家你一分、我一角地凑份钱去打来了酒。一般地说，拳师是不会轻易露出真功夫的。无奈我们用玻璃瓶子打来的酒着实诱人，阿海哥故意拧开盖子，喝了一口，还砸了砸嘴巴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，顿时一股酒的香味就在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，惹得拳师垂涎欲滴。
于是，我们几个小伙子就跟拳师谈好条件：让你喝酒可以，但是喝完酒，你务必给我们表演一下拳术，还有棍棒武术。没想到，在“迷魂汤”——酒的诱惑下，拳师马上满口答应。
拳师，姓马，当年已经有60岁了，但是身体非常的硬朗。据说解放前他有一把祖传的长柄大刀，重达100多斤。50年代大办钢铁时，他积极响应号召，拿他祖传的大刀来炼铁了。也许是经常练功的缘故吧，他的身体很棒。他上山打柴火，可以挑上100多斤的柴火，很轻松地走了五、六公里的山路回家，我们年轻人都很敬佩他。
马拳师一边喝着酒，一边诉说他的苦难史，说到伤心处，他忍不住留下了眼泪，我们也陪着他唏嘘不已。
原来呀，马拳师是山里人，小时候父亲就让他从家里挑几百斤的玉米去拜师学武术了，学成之后，他就当了挑夫队的保护拳师了。
何谓 “挑夫队”？原来是这样的，我家乡地处边远山区，距离县城大概有30多公里，60年代初期是不通公路的，全乡两万多群众的日常百货用品以及全乡土特产的交易，全由“挑夫队”来完成。每一百斤的运费只有3、4元钱，双程运货，每一天的收获也只有8块钱左右，而且还要遭受到日晒雨淋，那份苦，常人是体验不到的。
马拳师也就是在那个年代与酒结下了不解之缘的，劳累了一天，回到家总得喝点酒解困解乏的。久而久之，他就离不开酒了。
据说，有一次去运酒，商家老板由于忙于接待顾客，让马拳师自己到酒窖装酒。一开始的时候，马拳师闻到酒香，就垂涎欲滴，用勺子舀起来，一瓢一瓢地装到塑料桶里，这酒香太诱惑人，马拳师实在忍不住了，一边瞄着商家老板顺着他不注意，一边偷喝一口酒。这完全不过瘾，他干脆将头埋到大酒缸口的水平线以下，这样一来，在远处的商家老板看不到他偷喝酒了，马拳师手拿勺子，一个劲地喝。结果，酒桶装满了，人也烂醉，在酒窖旁边打起呼噜来了，害得“挑夫队”第二天才能登上返程的路。那是以前的旧话题了。
老马喝了酒，手脚伶俐多了，在众人的吹捧声中，他来到了街道中心表演武术了。只见他马步一扎，呵呵，稳如泰山。两手握拳，往前一冲，力敌千钧。左手往上一架，右手迅速出招，一招一式都暗藏杀机。霹、贯、按如行云流水，一气呵成。弓步、马步、歇步、插步，步步刚劲有力。他打完了马家的拳术，又舞起了棍棒，他的精彩表演，赢得了一阵阵的喝彩声。
由于围观的人太多的缘故，我悄然离开了大伙，蹲在离人群不远处暗自寻思：马拳师原来有一身的好功夫，可平时是深藏不露的。家乡的人都说他从来不招惹是非，公认他是一个好人。现在他年老了，亮出功夫来，仅仅是为了换取一杯薄酒聊以解馋吗？不,绝非如此！他向我们昭示的应该是：哪怕身怀绝技，也要做一个守法的公民。现在想想，一些无良小青年整天无所事事，拉帮结派，干起了偷鸡摸狗、欺行霸市的勾当，最后受到法律的制裁，真的令我们为之汗颜啊！
有酒真快乐 无事小神仙
在家乡，人们利用节假日、余闲时光，喝农家自酿白酒，猜上一两码，畅谈风情俗韵，描绘百态人生。抑或欢聚一堂细品香茗，与邻里好友闲话桑麻，寻找稍纵即逝的快乐，无异于小神仙。
酒席上，谈论得最多的自然是读书成才的话题，谁家的孩子读书刻苦、勤奋，在期末考试中在学校名列前茅，将来必定成才。谁家的藏书最多，这也是农家炫耀的资本。
我曾经认为，作为一户农家，收藏有两三千册的书籍已经不错了。可是，随着我年岁的增长，了解到的情况，竟然让人大吃一惊，书籍收藏量的大小，与那个村人口中的成材率成正比。譬如岑山村龙图屯在外地工作的人很多，我曾经下村了解到，那里的人好读书，对于孩子的教育非常严格，藏书量很大。那个村的隆某在某高校当老师，退休回家时，仅书籍，就装了满满的一大卡车。兴隆村的黄某在南宁市工作，搬新家的时候，仅仅为搬书一项，就花了一万多元的运费，可以说其书籍收藏量之巨大、齐全，是布泉乡数一数二的。
由此我想到了高尔基的名言：“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，终生的伴侣，最诚挚的朋友”、“每一本书是一级小阶梯，我每爬上一级，就更脱离畜生而上升到人类，更接近美好生活的观念，更热爱书籍 ”。试想，假如家里没有一本藏书，要想子孙后代出人头地，难道不是一件难于想象的事情吗？
几年来，布泉籍的不少学子相继考上了清华大学、北京科技大学、西安交大等名牌学校，这是布泉乡历史上新的标杆，我多么希望有更多的后来者，用实际行动慢慢形成具有本地特色的成才氛围。
本人不好酒，但是喜欢凑热闹，有朋友相邀，必定欣然前往。在热烈的觥筹交错中，体验朋友欢聚的快乐。在窃窃私语中，收集写作素材。在酒后的真言里，再次体会人生的酸甜苦辣，这何尝不是人生的一大乐趣呢？
作者：何崇光 2010.12.11